璃焕也道:“是啊风兄,且不说此术伤身,就算不伤身,也至要补上两三个时辰,紫英的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,若被他发现,还不得将咱当成坏人赶去?”
风缱雪却没有收手,紫英是这座城池存在的全部意义,只有当她醒来,只有当她亲说“不愿”,才击碎落梅生内心深处那份偏执的以为是,才毁了这座看似无忧,实则残忍的执念城。
见他不肯停止,谢刃索性在掌心汇聚烈焰,想要上前打断。却被风缱雪单手覆灭,转而十指紧紧相扣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说这话时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手上也没什温度,像一块刚从寒潭凿来的冰。谢刃急怒交加,却又阻拦不住,只得将璃焕与墨驰打发去集市,免得紫英父兄突然回来,己则是抬掌按在风缱雪后背,好让他的气息更平稳些:“一刻钟,不行就收手。”
风缱雪有些力竭,却还是咬牙接了一句:“补双靴子都要一刻钟。”
谢刃虽被噎得气恼,倒也不再引他说话分神。片片飞花风缱雪掌心飞,轻柔地裹住那缕残魂,而紫英也随着飞花的聚集,慢慢停了制糕的手,木愣愣地坐在椅子上,眼底先由清澈转为浑浊,后又一点一点恢复清明。
璃焕气喘吁吁跨进院门:“好了,你慢慢弄,墨驰寻了个借,领着他二人去吃酒席了,一时片刻不会回来。”
谢刃扶着风缱雪坐在椅子上,将他冰冷的手攥在掌心,蹲在身前问:“你怎样?”
风缱雪摇头:“没事。”
璃焕回头看向紫英,见对方已是泪流满面。面容虽未改,眼神却不再是前几日那个笑眯眯要给众人倒水的小姑娘。她恍惚忆起前尘过往,忆起江南的家人,忆起落梅生,忆起斐山惨祸,也忆起了在这座城池里发生的所有事,日复一日的“无忧”,日复一日的等待。
风缱雪并没有追问紫英,是否愿意继续留在这座城中。因为在她记起往事的瞬间,脚的大地就开始隐隐颤动,沉闷的嘶吼声从深处传,灰尘渐渐升腾,似狂风席卷沙漠般般弥漫在天地间,呛得人不得不掩住鼻。
这已经是紫英的答案。
万物寸寸化灰。
精美的建筑也好,数不清的珍宝也好,还是城中的百姓,都如萤火散消失。墨驰正在酒楼中陪紫英父兄吃饭,只捡了个筷子的工夫,对面的人便已消失无踪,屋顶也被风吹成碎片。他心中一喜,御剑疾行赶往江南小院,沿途但见两侧房屋不断崩塌,合抱粗的大树轰然倒地,泥土却没有根须,只有一团虚无的雾气。
谢刃扶着风缱雪站起来。
从浓雾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,头戴玉冠,腰佩长剑,一身锦缎广袍绣寒梅,仪容不凡,高贵华美。
紫英痴痴盯着对方,颤声道:“梅先生。”
“姑娘!”璃焕一把拖住她,提醒,“小心,那不是梅先生。”
紫英惶急:“——”
谢刃拔剑鞘,将风缱雪护在身后。
来人是落梅生,却是被九婴附身后的落梅生。只见他俊美的脸上浮现诡异僵硬的表情,周身浓黑怨气浮动,比起当日附在金泓身上的那颗头,本事不知大了几倍去。
墨驰也在此时赶到
,一起拔剑指向九婴。
九婴却并未将他放在眼里,视线越过谢刃,直直落在风缱雪身上,问道:“你是谁?”
声音难听得像是搅浑了的水,一波一波漾开,让人觉得耳朵也脏了。风缱雪微微握拳,他先前其实一直有些担心,担心九婴在附身落梅生后,会窥破己的真实身份,也做好了向谢刃坦白一切的准备,但现在听对方这个问题……似乎并没有暴露?
九婴又重复了一次:“你是谁?”
他一步一步逼近,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盯着风缱雪,僵硬的手指指向己心——也是落梅生的心,声音依旧混:“他将你深深藏了起来,藏在了这里,甚至比这座城池还要更加隐秘。”
谢刃听得皱眉:“什意思?”
九婴猛然手攻向风缱雪!
他在侵占了落梅生的身体后,神魂也顺利与宿主融为一体,拥有了属于修真界第一炼器师的回忆,知道了紫英的故事,找到了这座无忧城。他还在落梅生的脑海中找到了谢刃、璃焕、墨驰,却独独没找到风缱雪,有关对方的往事,像是被一个铁笼、一副棉絮给裹住了,裹得密不透风,任凭己用尽手段,不惜以酷刑来折磨这具身体,也始终窥不破。
谢刃挥手一剑,替风缱雪挡了这一招。璃焕将紫英拖回屋内,己与墨驰上前帮忙。三人都是长策学府的佼佼者,但在面对这上古邪妖时,哪怕联手亦力不从心,也只有谢刃靠着红莲烈焰,勉强抵挡住对方的攻势。
风缱雪在补魂毁城时,虽耗费了大量灵力,却也不是不继续打。不过他见谢刃手骁勇,想让他多练练手,便坐着没动,毕竟和九婴对打的机会不常有,比屠一百条鸣蛇都更有用。
九婴双眼几乎一直落在风缱雪身上,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,否则落梅生不会如此拼命地想要护住。那种深藏在记忆深处、呼之欲却又始终抓不住的感觉并不好受,带着倒钩的刺爪将心划淋漓的血,他的咆哮越发向着野兽靠拢,谢刃也越发气不打一处来,因为无论是九婴在盯着风缱雪,还是落梅生在盯着风缱雪,都是一件让谢小公子非常不高兴的事——什叫他把你深深藏在了心里,甚至比这座城池还要更加隐秘?!
不会说话就闭嘴!
谢刃挥剑扬万丈烈焰,璃焕大惊:“别这烧啊,小心伤到梅先生!”
话音刚落,就见烈焰霎时收紧如拳,卷起呼啸的风,结结实实打在了落梅生背上,打得对方一个趔趄,前胸也突兀地现了一个人头的形状,却很快就收了回去。九婴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,己竟会被一个初茅庐的小子打飞神魂,内心一时震怒,身后怨气陡然拔高,也凝成浓黑烈焰形状,双目赤红,似地府修罗步步逼近谢刃。
谢刃单手握紧逍遥剑柄,低声道:“你两个,退后!”
璃焕与墨驰却不肯走:“退什,要死一起死!”
谢刃看了眼坐在屋檐的风缱雪,心想,闭嘴吧,我想做的事情还多着呢,才不死。
他深吸一气,暗中往前挪了半步,将其余二人护在身后,逍遥剑贯穿烈焰,映得他眼底火光跳动。
风缱雪指尖凝一小点雪光,从乾坤袋中再度拖了那只铁虎兽!
“咚
”一声,兽爪踩得地面裂开,啸似雷鸣!雪光替穿上了一层幽蓝
色的冰甲,所经之处重重寒意卷飞雪,数千把冰刀在身侧盘旋,院中气温也从炎热盛夏,顷刻变成了隆冬腊月,冻得人鼻头都疼。
墨驰大开眼界:“世间竟还有这种机甲?”
谢刃也有些错愕,不过他暂时顾不上多想,依旧握佩剑,凝神留意着九婴的一举一动。
风缱雪手指稍微一屈!
铁虎兽立刻向着九婴扑去,周身冰刀也化为急雨,从他身体的面八方穿透过去!
璃焕看得心惊,觉得经此一战,落梅生也差不多了。不过他很快又发现,这些冰刃都是由灵气凝结,并不会伤害肉身,只会撕碎那些融入血脉的煞气!
九婴眉目狰狞,怨气将铁虎兽高高托起,眼看就要将其撕成粉碎,谢刃哪里会放任不管,手腕一震,纵身挥剑便去救这位老熟人……老熟兽!年灼热的剑气带火海,逼得九婴不得不暂时放铁甲兽,腾精力来应付他,风缱雪也站了起来,专注盯着谢刃的每次招,暗中催动铁虎兽护在他身侧,配合那把逍遥剑一起击制敌。
璃焕与墨驰也重新进入战局,有了铁虎兽的加入,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,有了铁虎兽背后的风缱雪加入,九婴明显开始应对吃力。而谢刃却越战越勇,因为他发现风缱雪正站在屋檐,伸长脖子往这边看,目相接,凶悍的红莲烈焰里立刻就多了几分年轻气盛的纯情小火苗,“嗖嗖”直蹿了脑门。
“轰”一声,剑身烈焰突兀拔高三丈,迎风到处卷,乱七八糟那种卷,卷得风缱雪脸上一烫,不得不用手背去冰。
而谢刃硬是从中给己抠了一点甜滋滋的糖——
他脸红了。
他好爱。
第39章
烈火将天穹与浓雾一并染成血色,大地裂纹中岩浆涌动,似一条条暗红色裸露的血管。滚烫空气几乎要灼伤皮肤,连璃焕与墨驰也不得不躲到别处,先暂时喘气。
九婴看着红莲烈焰中的年,无避免地想起了千余年前那把烛照神剑。谢刃握紧逍遥剑柄,总结了一个规律,他发现前后打的这两颗脑袋,在看到己的火光后,都会不觉地伸手去摸脖子,而后便会越发怒火滔天——估摸是穿越上古,摸到了脖子被砍断的那个瞬间。
谢刃其实是不介意一份力,让这妖邪再重温一回旧梦的,但落梅生的头又不随便砍,他只退而求其次,翻身骑上铁虎兽,驱使腾空跃起,再度一起冲向九婴!
飞雪与火光汇聚成一条蟒,逼得九婴后退数十步,余光瞥见风缱雪站在屋檐,正欲手,已被谢刃飞起一脚踹上后背,还要指着鼻子怒骂一句:“老色鬼,再看小心我抠你眼珠!”
风缱雪:“……”
他其实一直在等九婴过来,手中的符咒已经快攥得发烫,但架不住谢刃实在防得太过滴水不漏,恨不用烈焰在房檐周画个大圈。逍遥剑里的红莲心烫得如骄阳烈日,插向地面时,带得岩浆似沸水往外喷溅。九婴御剑腾空,更多的雾气从面八方聚拢,腥臭难闻,如许多冰冷滴水的头,将空气也要舔尽。
璃焕与墨驰呼吸困难,想要御剑,却像是被千斤坠捆住了脚踝
,只回头急叫:“阿刃!快带着风兄躲开!”
话音刚落,铁虎兽就冲了过来,将两人一头撞向远处。谢刃也被雾困住了,他一边挥剑扫火光,一边试图在越来越高、越来越浓的黑雾中找到风缱雪,大声喊道:“我看不见了,你先走!”
风缱雪等的就是这看不见!另一头,璃焕与墨驰一动不动趴在地上,像是已经被撞晕了,于是他飞身冲上高处,裹着浩瀚灵力劈海一掌,直打得九婴头颅再度凸显!又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,单手在落梅生胸前一抓,两根手指恰好抠住眼眶,将那颗脑袋生生拽了来!
九婴愤怒地张开嘴,牙齿焦枯肮脏。风缱雪觉得己此生从没见过这恶心的玩意,也不太忍受,整张脸煞白,全靠斩妖除鬩的本才没有扔掉,拽着那茅草一般的头发往树上狠狠一砸,“砰”!扁了。
扁得还很彻底。
黑雾逐渐散开。
谢刃从地上捡起佩剑,踉跄跑到风缱雪身边:“你怎样?”
风缱雪脸色还白着,他虽然已经擦干净了手,但那种软绵作呕的触感还在,暂时说不话,眼眶也是红的,被火熏红的,因为方才的烟实在大。
璃焕与墨驰此时也醒了,两人看着趴在地上的落梅生,以及落梅生身边那颗丑陋肮脏的头……扁头,暂时还顾不上吐,惊愕地问道:“他是怎死的?”
谢刃摇头:“不知道,我方才也被黑雾困住了。”
风缱雪解释:“是铁虎兽,的驱动全靠仙甲机关,所以并不会受到黑雾影响。”
谢刃取金笼,将那颗头装进去,见上头果然结了一层幽蓝色的冰霜。
璃焕也墨驰一起来看着传说中的上古第一妖,结果双双被恶心到了,这眼眶稀烂的,都已经被埋成这样了居然还要强行土兴风作浪吗?
谢刃拍了拍铁虎兽的脑袋,转身又将昏迷的落梅生扶起来,从袖中取灵药喂他服。
片刻之后,落梅生缓缓苏醒,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树上,胸微微起伏,脑中一片模糊,只觉是做了一场大梦。浑浊的双目一一辨认着眼前人——谢刃、璃焕、墨驰、风缱雪,还有……他看着倚门而站的紫衣女,嗓音嘶哑:“紫英姑娘。”
紫英擦掉脸上的泪痕,轻轻走上前,
她的魂魄已经现裂痕,却依旧行了一礼:“梅先生,我这回真的要走了。”
落梅生愧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。”